氢能源车的困局背后，是一场涉及技术、商业与国际政治的深层次博弈。
门口加油站旁的孤零零加氢站，偶尔出现的丰田Mirai——这些成了日本氢能源梦想在现实中的缩影。就在去年7月，日本政府在美国关税压力下，宣布重新评估对氢燃料电池汽车的补贴政策，这一举动被众多媒体解读为“日本终于放弃氢燃料电池”。
但事实真的如此简单吗？
从表面看，近年来日系车企在氢燃料乘用车上确实频频“撤退”。本田早在2021年就宣布停产氢燃料电池车Clarity Fuel Cell，日产也暂停了与戴姆勒及福特的合作开发计划。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就连氢能源的“头号粉丝”丰田也在2021年底公布了庞大的电动车转型计划。
氢燃料电池汽车领域近来弥漫着一股寒意。2025年，通用汽车宣布终止下一代氢燃料电池研发项目，经评估后认为这一新兴动力技术暂无可行发展路径。
通用汽车的做法并非个例，它成为继雷诺、Stellantis集团之后，今年第三家搁置氢燃料电池项目的跨国车企。
Stellantis集团欧洲区首席运营官让-菲利普·安帕拉托直言不讳：“由于氢燃料加注基础设施匮乏、项目前期投入门槛较高以及对相关激励政策的依赖性较强，集团预计氢燃料动力轻型商用车在2030年之前将不会被市场广泛接受。”
就连氢燃料电池车领域的先锋之一——本田，也在放慢脚步。今年6月底，本田宣布推迟原定于2027财年在日本投产下一代燃料电池模块的计划，同时还将燃料电池模块的拟定产能削减约30％。
纵观全球，氢燃料电池乘用车的市场表现确实不尽如人意。以本田Clarity为例，这款车指导价高达46万人民币，仅在日本和美国两个地区发售，累计销量仅有1900辆，可以说非常惨淡。
氢燃料电池汽车发展面临的最大障碍就是成本问题。中国工程院院士衣宝廉曾指出：“氢能利用的突破口是FCV（燃料电池汽车）。但现在FCV没有政府补贴，企业是赔钱的。”
具体来看，成本问题体现在三个核心环节：
美国的情况更为严峻。根据美国能源部旗下替代燃料数据中心的数据，截至2025年10月27日，美国共有50座开放的公共加氢站和22座私人加氢站。49座公共加氢站和6座私人加氢站位于加州，夏威夷也有1座公共加氢站，其他州在公共加氢站方面是一片空白。
日本在氢燃料电池技术上的领先地位，反而成了制约全球该技术发展的因素之一。截至2019年，全球83%的氢能专利属于日本企业，其中丰田占比高达48%。
这种技术垄断导致其他车企不愿投入氢燃料赛道。一个企业有领先技术是好事，但领先太多，且无替代品的时候，未必是好事。在燃油车领域，发动机、变速箱的技术专利让太多车企头疼。假如未来氢能源汽车市场大了，而技术都在丰田手里，很多车企已经开始怯步。
氢能源车在安全性方面一直存在公众顾虑。氢气需要后期加工而来，它极度活跃的化学属性，对制氢、运输、存储、加氢站、加注等等任何一个环节的要求都非常高，这就为氢能源汽车的运用增加了门槛。
衣宝廉院士对此解释道：“在开放空间，氢气的扩散系数是汽油的12倍。利用氢易于检测、扩散速度快等特点，在可能有氢泄漏的地方加装氢传感器，一旦氢浓度高于千分之五，联动风机自动启动，可确保氢安全。”
尽管在乘用车领域遭遇挫折，但日本正在将氢能应用转向更广阔的领域。从乘用车到重卡、船舶，再到固定式发电、家用等领域，丰田的氢燃料电池应用范围正变得更加广泛、灵活，而不局限于车辆。
2023年，丰田第三代燃料电池系统在日本东京举行的国际氢能与燃料电池展览会上亮相，燃料效率提升至上一代的1.2倍，续驶里程增加20％，并实现大幅降本。丰田表示，除了应用于新一代燃料电池乘用车，第三代燃料电池系统还将进一步拓展至大型商用车（货车、物流车、客车）、固定式发电机（氢能发电）、铁路与船舶等领域。
在交通领域，日本正在打造减碳立体网络。东日本旅客铁道株式会社（JR East）旨在于2030年推出氢能列车。这款氢能列车的车顶上装了氢气箱，其中的氢气被输送到车体下部的燃料电池中，通过与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化学反应产生电力。
川崎重工还与欧洲主要飞机制造商合作，研究氢动力飞机。据报道，川崎重工计划开发用于氢动力飞机的零部件，并在2040年之前实际投入使用。
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指出，氢能的主体不是汽车，氢能轿车及重卡只是绿色氢能的先导和先驱，而绿色氢能的大头在冶金、化工等工业领域。
从全球视野看，日本在氢能领域的探索具有前瞻性。氢能被视为21世纪的“终极能源”，氢气是世界上最多的元素，来源极其广泛并且是可再生资源。如果能用氢气作为“燃料”，人类将彻底摆脱对能源的焦虑。
从能量密度看，氢气高达39000Wh/kg，比汽油的12000Wh/kg高出2倍多，可以在任何场景提供充足的能量。只要几公斤的氢气，就足以支持一辆汽车行驶数百公里。
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曾明确表示：“不同市场的发展步调并不一致，将纯电动作为惟一技术路径只会走向死胡同。燃料电池技术与纯电驱动技术完美互补，氢能源正是实现未来出行重要路径之一。”
未来十年，氢能产业将迎来关键发展期。国家发改委和国家能源局已于2023年联合印发《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为国内氢能产业提供了顶层设计。而在日本，尽管政策有所调整，但氢能技术的研发仍在持续。
丰田、现代等车企已开始从乘用车转向商用车、船舶等更适合氢能特性的领域。氢能在工业、发电领域的应用前景也日益清晰。
氢能的故事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在重卡、航运、工业能源和储能领域，氢能正在静悄悄地展开一场新的革命。
